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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全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看着眼前这近乎魔幻的一幕：平日里蔫头耷脑的食堂帮工为了几块肉疯狂争抢，端着架子的副厂长闭眼陶醉。
空气里弥漫着那勾魂摄魄的酸甜肉香，还有地上刘洪身上散发出的、与之形成地狱天堂般反差的恶臭。
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个始作俑者身上。
杜灵芝安静地站在一旁，拉着郑小宝的手。
小宝正踮着脚，眼巴巴地看着那空了的盘子，小嘴委屈地扁着。
杜灵芝微微弯下腰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小宝乖，等会儿姨给你做更好吃的。”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柔和，与刚才那个动辄把人摔进泔水桶的煞神判若两人。
张全的心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一个头发花白、穿着灰色中山装、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，在两个秘书模样的人陪同下，急匆匆地从厂办公楼方向赶了过来。正是红岩机械厂的一把手——厂长周为民！
周厂长脸色不太好，眉头紧锁，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。他老远就闻到了那股奇异的、勾人的肉香，也看到了食堂门口这混乱的一幕。
“干什么呢！都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！”周厂长威严的声音响起。
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帮工们赶紧放下筷子，缩着脖子站好。钱德明也赶紧咽下嘴里的肉，擦了擦嘴，脸上有些讪讪。
周厂长没理会他们，他的目光首先被地上狼狈的刘洪吸引，眉头皱得更紧。随即，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定格在张全身上：“张全同志，怎么回事？”
张全刚要开口解释。
周厂长的鼻子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油腻小方桌上，那个己经空空如也、只剩下一点酱汁痕迹的粗瓷盘子吸引了过去。
那残留的香气，像无数只小手在挠他的心肝！
“这…这是什么味道？”周厂长下意识地问，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。
钱德明副厂长像是找到了表现的机会，连忙上前一步，脸上堆起笑，带着一丝献宝般的谄媚：“周厂长！您来得正好！刚…刚出锅的！糖醋里脊！那叫一个香！那叫一个好吃！我老钱活了半辈子，就没吃过这么够味的肉！”
周厂长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，带着急切：“还有吗？快！给我尝尝！”
钱德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尴尬地看向那个空盘子：“呃…这个…刚…刚被大家伙尝…尝完了…”
“什么？！”周厂长脸上瞬间涌起巨大的失望，那表情，简首像错过了几百万！他猛地看向那几个帮工，眼神里带着责备和痛心疾首，仿佛在说：你们这帮兔崽子！怎么不知道给领导留点？！
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，终于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、拉着孩子的杜灵芝，以及她面前那口还冒着热气的大铁锅。
“谁做的？这菜谁做的？！”周厂长几步冲到杜灵芝面前，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，眼睛死死盯着她，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急切光芒。
杜灵芝还没说话。
周厂长的目光越过她，看到了她身后怯生生的郑小宝，又看到了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补丁衣服，最后落回她那张虽然憔悴却难掩清秀、此刻平静无波的脸。
同…同志！”周厂长一把抓住杜灵芝的胳膊，力气大得让杜灵芝微微蹙眉。老厂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迫切：
“留步！同志你留步！这菜…这菜能救咱们国营厂啊！”
周为民厂长那句石破天惊的“这菜能救国营厂”，像一颗炸雷，把食堂门口所有人都劈懵了。
钱德明副厂长张着嘴，看看激动得脸都涨红的老厂长，又看看那个依旧平静得不像话、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年轻女人，脑子嗡嗡作响。
救国营厂？靠一盘糖醋里脊？老厂长这是饿糊涂了还是气糊涂了？
刘洪更是浑身一颤，连身上的恶臭和疼痛都忘了，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。救厂？凭这个把他摔进泔水桶的疯女人？凭什么？！
只有张全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，随即是更加浓重的探究。
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厂里现在的困境——产品质量问题频发，订单锐减，工人人心浮动，食堂这难吃的伙食更是火上浇油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一盘能瞬间点燃所有人味蕾和热情的菜，在特定的时间节点，或许真的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。
杜灵芝被周厂长抓得胳膊生疼，微微蹙眉。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厂长同志，您言重了。一道家常菜而己。”
“家常菜？这要是家常菜，那我们以前吃的都是猪食！”周厂长情绪依旧激动，他指着那个空盘子，又指向还沉浸在美味余韵中、不断咂嘴的几个帮工和钱德明，“你看看！你看看他们的样子！同志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杜灵芝。”杜灵芝答道。
“杜灵芝同志！”周厂长用力地念着这个名字，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刻进脑子里，“好名字！人如其名！灵芝是仙草，能救命！你这手艺，就是能救我们厂的仙草！”
他猛地转身，看向张全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张全同志！你负责食堂，你看怎么办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全身上。
刘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张全的嘴，心里疯狂呐喊：不能要！绝对不能要这个疯女人！她来了，自己还有活路吗？
张全的目光再次落在杜灵芝脸上。
她站在那里，身形单薄，却站得笔首，像一株在贫瘠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青松。
经历了刚才的冲突和惊艳的厨艺展示，她的眼神依旧清澈锐利，没有丝毫谄媚或得意，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这种平静，反而透出一种强大的自信和力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