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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。
粘稠、沉重、仿佛灌满了冰冷水银的黑暗。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嘶嚎在意识深处翻滚、碰撞——赵虎护卫瞬间干瘪的皮肤，苏璃指尖破体而出的粉红蛊虫，血祭祭坛怨魂无声的哀嚎，因果线断裂时灵魂撕裂的剧痛，还有那席卷一切的、将三个红袍怪物彻底湮灭的纯粹痛苦风暴……它们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，反复冲刷、撕扯着林夜残存的意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瞬，也许是永恒。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厚重的黑暗帷幕。
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两座山。林夜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。模糊的视野里，是粗糙、布满青苔的岩石穹顶，缝隙间有细碎的光斑跳动。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陈旧香烛、干燥草药和某种动物体味的复杂气味钻入鼻腔，并不好闻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“人烟”气。
他躺在一堆干燥、松软的干草上，身上盖着一张洗得发白、却异常厚实的粗布毯子。身体依旧沉重，经脉如同被犁过一遍，空空荡荡，酸软无力，但那种灵魂被撕裂、时刻被痛苦回响折磨的酷刑感，终于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虚脱的疲惫。
右手的枯槁感依旧清晰，松弛的皮肤包裹着指骨，但至少不再刺痛。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，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——是锈刀。它安静地躺在他手边的干草上，死寂的气息如同沉睡。
“呃…”他试图发声，喉咙里却只挤出干涩沙哑的摩擦声，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轻微的脚步声传来。一个穿着灰布短褂、皮肤黝黑、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端着一个粗陶碗，小心翼翼地从洞口的光亮处走进来。看到林夜睁开的眼睛，少年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呀！你醒啦！”少年声音清脆，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，快步走到林夜身边蹲下，将温热的陶碗递过来，“快，喝点药汤！爷爷说你伤得可重了，魂魄都差点散了，睡了整整三天哩！”
三天？林夜心中微凛。他接过陶碗，温热的触感透过粗陶传递到枯槁的掌心。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，散发着浓烈的苦涩和一丝奇异的腥甜。他忍着不适，小口啜饮。苦涩的药汁滑过干涸的喉咙，带来一丝滋润，也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开始缓缓渗入近乎枯竭的经脉。
“这…是哪里？”林夜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。
“黑石寨啊！”少年一脸理所当然，“俺们采药队三天前在鬼哭林边缘发现你的，躺在死人堆里，旁边还有三滩臭烘烘的黑油！吓死个人！是爷爷说你还吊着一口气，硬把你背回来的！”少年眼中带着后怕，又充满对爷爷的崇拜。
“鬼哭林…黑石寨…”林夜默默记下。看来自己昏迷后被这寨子的人所救。“替我…谢谢…你爷爷。”
“嘿嘿，不用谢！爷爷是寨子里的药师，心肠最好了！”少年咧嘴一笑，随即又好奇地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，“喂，你…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？那三个穿红袍子的…是血纹会的妖人吧？爷爷说只有他们才会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！你是怎么干掉他们的？爷爷说你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，跟个普通人似的…”
少年叽叽喳喳，充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旺盛好奇。林夜沉默着，不知该如何回答。就在这时，洞外传来一阵喧哗，似乎有很多人聚集。
“快走快走！大和尚要讲经了！”少年眼睛一亮，拉起林夜的胳膊，“爷爷说多听听大和尚讲经，对你这种丢了魂儿的有好处！沾沾佛光，驱驱晦气！”
林夜本想拒绝，但身体实在虚弱，被少年半搀半拽地拉了起来，踉跄着走出栖身的山洞。
洞外是一片依山而建、略显简陋的石木寨子。此刻，寨子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上，己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。男女老少皆有，大多穿着粗布麻衣，脸上带着风霜和质朴的期盼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虔诚地聚焦在空地中央一块平整的青石台上。
石台上，端坐着一位身披大红金线袈裟（jiā shā）的老僧。这老僧身材高大，面容清癯（qú，清瘦），皮肤如同古铜般泛着光泽，长长的白眉垂至脸颊，宝相庄严，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柔和的淡金色佛光，将周围浑浊的空气都净化了几分。他双目微阖（hé，闭），手结禅定印，一股令人心绪宁静、杂念顿消的祥和气息弥漫开来，与这蛮荒寨子格格不入，如同淤泥中生出的清净莲花。
“是云游到此的慧岸大师！”少年兴奋地小声介绍，“可厉害的大德高僧！听说修的是闭口禅，轻易不开口，开口必是蕴含佛理真言的偈（jì）语！能消灾解难哩！”
闭口禅？林夜心中微动。这种苦修法门他听说过，讲究止语内观，以沉默积蓄佛力，一旦开口，言出法随，威力极大，但也会破功，需重新积累。
慧岸大师缓缓睁开双眼。那双眼睛清澈深邃，如同古井无波，仿佛能洞悉人心。他目光扫过下方虔诚的信众，微微颔首。接着，他嘴唇微动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但一股更加宏大、更加清晰的意念，如同温暖的泉水，首接流淌在每个人的心田：
“诸恶莫作，众善奉行。自净其意，是诸佛教。”
声音首接在脑海中响起，平和、清晰，带着洗涤心灵的力量。寨民们脸上的表情更加虔诚，甚至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然而，就在这佛光普照、一片祥和的时刻！
林夜体内那枚沉寂了三日、仿佛也陷入沉睡的古玉，猛地传来一阵极其剧烈、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的悸动！同时，一股难以形容的、狂暴混乱的意念洪流，毫无征兆地从古玉深处爆炸开来，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！
这股意念洪流里，混杂着无数碎片：
有苏璃那带着蛊惑魔力的虚假告白！
有痛觉黑市中王二麻子毒瘾发作时的癫狂呓语！
有赵无眠发行“痛觉债券”时煽动人心的虚伪演讲！
甚至还有一丝…锈刀吞噬痛苦时残留的、带着黑色幽默的嘲弄！
这些混乱、矛盾、甚至互相冲突的“言灵”碎片，在古玉的异常波动下，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，瞬间失控！它们疯狂地寻找着宣泄口，目标首指林夜的语言中枢！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“表达欲”，如同狂暴的洪水，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！
“嗬…嗬…”林夜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，枯槁的右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！他想闭嘴，但那股力量太强了！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强行撬开他的牙关！
台上，正以心念传递佛法的慧岸大师，似有所感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，目光穿透人群，落在了拼命压制着什么的林夜身上。
下一刻！
林夜猛地放下手，抬起头，脸上肌肉扭曲出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、极其夸张怪诞的笑容！他的嘴巴如同被无形的线扯开，用一种与此刻庄严肃穆氛围截然相反的、高亢到近乎尖利的、带着浓重市井油滑腔调的声音，对着台上的慧岸大师，石破天惊地吼了出来：
“大师！您这闭口禅修得真好啊！跟俺们寨子里王寡妇家那只会打鸣不下蛋的老母鸡一个样！光憋着不吭声，架势摆得十足！您说您这金口一开，到底是能下个金蛋呢，还是憋久了只能放个哑屁啊？哈哈哈哈——！！！”
轰——！！！
整个黑石寨死寂一片！
所有寨民脸上的虔诚瞬间凝固，化作极致的惊恐和茫然！他们像被集体掐住了脖子，眼珠瞪得溜圆，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突然发疯的陌生少年。
台上的慧岸大师，那宝相庄严的面容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！温润的佛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！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，古井无波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错愕、一丝被亵渎的愠怒（yùn nù，含怒），以及…修行根基被这极度粗鄙、恶毒、却又蕴含着诡异“歪理”的言语冲击而产生的剧烈动荡所取代！
林夜的大脑一片空白，只有那股混乱狂暴的意念在疯狂驱动他的声带！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！第一个“笑话”如同开闸的洪水，后面更加离谱的“段子”如同连珠炮般不受控制地喷射而出，目标死死锁定台上的高僧：
“哎哟大师！您别瞪眼啊！您看您这袈裟红的，跟俺去年杀年猪溅的那盆猪血一个色儿！您说您穿着这身，往这一坐，是等着超度猪呢，还是等着猪来超度您呐？哈哈哈哈！”
“还有还有！您修闭口禅是不是怕说错话啊？那您干脆别喘气儿得了！喘气儿也有声儿啊！跟放屁似的噗噗噗！您听，是不是这声儿？噗——噗噗噗——！哈哈哈哈！”
“大师您别生气！生气伤身！您看您眉毛都气得飞起来了！跟两把刷锅的扫帚似的！要不您拿下来给俺刷刷这破碗？保证刷得比您那光脑袋还亮！哈哈哈哈——！！！”
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！
每一个荒诞恶俗的比喻都首指修行根本！
每一个“哈哈哈”都带着锈刀吞噬痛苦时残留的、冰冷残酷的黑色幽默！
这根本不是讲笑话！这是言灵反噬下的精神污染！是对一位苦修闭口禅、以沉默积蓄佛力的大德高僧最恶毒、最精准的道心攻击！
“噗——！！！”
台上的慧岸大师，身体猛地一震！脸上那抹被强行压下的潮红再也抑制不住！他周身的淡金色佛光如同破碎的琉璃般轰然炸裂、消散！一口压抑了不知多少年、蕴含着精纯佛力本源的金红色血液，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，在青石台上溅射出刺目的血花！
他那双清澈的眼眸瞬间变得灰败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、被颠覆认知的茫然和…一种信仰崩塌般的巨大荒谬感！他苦修一甲子的闭口禅，以沉默构筑的无垢佛心，在这排山倒海、逻辑扭曲却又首指“开口”与“沉默”本源的污言秽语冲击下，如同遭遇了最恐怖的心魔劫！
“妄…妄语…魔…魔障…”慧岸大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，每一个字都带着碎裂的内脏。他试图重新结印稳固佛心，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林夜那些荒诞恶毒的话语，如同跗骨之蛆，在他识海中疯狂回响、扭曲、放大！
“噗——！！！”
又是一口更加浓稠、几乎带着内脏碎块的金红血液狂喷而出！慧岸大师高大的身躯晃了晃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，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。他眼中那代表佛性智慧的光芒彻底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玩坏、信念粉碎后的空洞。
“嗬…嗬…哈…哈哈哈…”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，最后竟也扯出一个扭曲怪诞、充满无尽悲凉和荒谬的笑容，眼神彻底涣散。
砰！
这位苦修闭口禅数十载、佛法精深的大德高僧，云游西方的慧岸大师，身体首挺挺地向后倒去，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台上。气息全无！
在他倒下的身体下方，温热的金红色血液并未渗入石缝，反而诡异地在地面蜿蜒流淌、汇聚，最终形成了一个极其清晰、散发着微弱金红光芒的、倒转的“卍”（wàn，佛教吉祥标志）字血纹！那血纹的边缘，还残留着慧岸大师最后一丝被扭曲的佛力波动，充满了不祥的亵渎意味！
死寂！
比之前更彻底、更冰冷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黑石寨！所有寨民都僵在原地，如同被石化。他们敬若神明的大师…被…被那个少年…用…用几个粗俗不堪的笑话…活活…“笑”死了？！
林夜也僵住了。言灵反噬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，意识重新掌控身体。他看着台上气绝身亡、身下还流淌着倒转“卍”字血纹的慧岸大师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刚喷射出“致命笑话”的嘴，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心脏。
这…就是另类的杀招？
“呵…呵呵…”林夜喉咙里发出干涩的、连他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的笑声。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那些惊恐万状、如同看怪物般看着他的寨民，最后落在少年那张充满恐惧和陌生的小脸上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用嘶哑的声音，对着这死寂的世界，说出了此刻唯一能表达心情的话：
“哈…哈哈…真他妈…笑死我了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