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前夜的月光像撒了把碎冰,叶炎披着打满补丁的棉袄去猪圈添草,刚推开篱笆就皱起眉头。
墙角的粪堆被刨开个大坑,新鲜的猪粪不翼而飞。
只剩下几星混着黄芪碎屑的土坷垃,在月光下泛着可疑的微光,像谁不小心撒了把碎金子。
“黑妞,闻闻看。”
他拍拍母猪的屁股,黑妞立刻低头嗅地,的猪鼻在结着薄霜的冻土上划出蜿蜒的痕迹,猪耳尖随着气味方向轻轻颤动。
沿着若有若无的粪味追到河边,芦苇丛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响。
手电筒黄晕扫过,只见萧青儿蹲在青石滩上,发间的玉簪正往掉了瓷的搪瓷盆里挑粪,脚腕的银铃歪在杂草丛里,铃身刻着的八极门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萧知青半夜拾粪?”
叶炎捡起银铃,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纹路,铃舌碰撞声里带着擒龙功特有的震颤。
“还是说,你想炼 ‘ 猪粪丹 ’?”
盆里的粪水突然泛起金斑,那是野猪食用百年黄芪后形成的地力结晶,在水面画出只有守陵人能看懂的微型天蓬阵图案。
萧青儿猛地转身,搪瓷盆 “当啷” 落地,溅起的粪水弄脏了她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。
“我... 我在研究肥料成分!”
她慌忙用脚踢草掩盖玉簪,耳尖却红得比棉袄里露出的红背心还要鲜艳。
“公社提倡科学种田,我想看看猪粪里的氮磷钾比例...”
“氮磷钾可不会让粪水发光。”
叶炎晃了晃银铃,内劲顺着铃身注入盆中,粪水竟凝结成小猪形状在盆里打滚。
“八极门的 ‘ 地脉探幽术 ’,该不是用来偷粪的吧?”
他故意把 “偷” 字咬得很重,惊得芦苇丛里的夜鹭扑棱着翅膀飞走。
萧青儿咬了咬嘴唇,突然施展 “八极推山掌”,掌风带起河滩的碎石 “嗖嗖” 飞向叶炎。
他侧身卸力,粪盆却被掌风扫中,腐臭的粪水劈头盖脸泼下来,两人瞬间变成 “泥人”,连黑妞都嫌弃地哼唧着后退,猪尾巴甩得噼啪响。
“你!”
萧青儿看着叶炎滴着粪水的睫毛,突然笑出声。
“擒龙功的 ‘ 顺水推舟 ’,倒像是从粪桶里悟出来的。”
她捡起玉簪,簪头的震字诀还沾着金斑,声音突然低下来。
“实话告诉你,我爹说野猪粪里有药王墟的灵气,能开... 能开八极门的药田血祭阵...”
“能开阵的不是粪,是守陵人的血吧?”
叶炎擦着脸上的粪渣,想起药尘手册里夹着的泛黄纸页。
“上个月赵三保偷走的蚀骨粉,其实是你们门派的 ‘ 地脉引 ’,想借药王谷的手毁了我的气海是不是?”
他指尖划过她掌心的靛青印记,那是昨夜黑影袖口相同的颜色。
萧青儿的银铃突然发出急促的七声响。
八极门 “急令” 信号。
她慌忙扯下铃绳塞进粪堆,却被叶炎握住手腕,掌心的药鼎纹烫得她一颤:“你爹的密令是不是说,猪粪里的灵气够了,该活抓骑猪郎血祭药田?”
少女的身体猛地僵住,玉簪 “当啷” 落地,在青石上蹦出清脆的响。
远处传来犬吠,三道黑影从芦苇荡掠过,袖口的靛青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正是药王谷与八极门合流的标志。
叶炎突然抱起粪盆,内劲注入盆底的天蓬纹,腐臭的粪水竟化作半透明的护盾,将两人护在中央,粪香里还混着淡淡的黄芪味。
“跟我来!”
他拽着萧青儿钻进芦苇丛,黑妞早己用猪蹄刨开暗沟,沟里的粪水冒着热气,形成天然的地脉屏障。
萧青儿看着他沾满粪污的后背,突然想起红薯地里那些金色的纹路,原来守陵人的铠甲,从来都是最接地气的存在。
“叶炎,”
她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芦苇絮。
“三年前那场粪池事件,是我爹派的人... 他们想看看叶家的守陵人是不是真的断了传承。”
男人的脚步顿了顿,却没回头:“我知道。”
掌心的药鼎纹在粪水中亮起,映出远处逼近的黑影。
“所以你才会在插秧时用震脚功探地脉,在牛棚外偷撬锁,在广播站画听劲图谱 —— 八极门的少主,辛苦了。”
萧青儿的眼泪突然涌出来,混着脸上的粪水:“可我现在不想偷粪了... 我想和你一起,把灵气种进土地里,像红薯藤那样,让它在地里生根发芽...”
“嘘 ——”
叶炎突然按低她的身子,粪水护盾外传来药王谷弟子的对话:“八极门的丫头得手了吗?门主说了,活抓叶炎,用他的血祭了药田雏形,别让那身粪臭坏了阵法...”
黑妞突然从斜刺里冲出,猪鼻喷出的粪雾竟带着金光,正是叶炎偷偷注入的擒龙劲。
趁黑影慌乱,他拽着萧青儿跳进暗河,冰冷的河水冲走了身上的粪污。
却冲不散掌心相扣的温度,她分明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,比任何兵器都更有力量。
上岸时,萧青儿发现自己的银铃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叶炎塞进她手心的粪团。
里面裹着片刻有“护田”二字的黄芪叶,叶脉间的金纹还带着体温。
远处的村庄传来雄鸡报晓,她突然明白,八极门的 “护”,不该是血祭与掠夺。
而该是像叶炎那样,把自己的内劲揉进每一寸土地,让守护成为春耕秋收的一部分。
“回去吧。”
叶炎看着她湿透的衣衫,脱下棉袄递过去,补丁在晨光里泛着暖黄。
“天亮还要给小猪崽接生呢。”
他转身时,裤脚的粪渣簌簌掉落,却像撒下的种子,预示着新的生长。
萧青儿抱着棉袄,闻着上面的粪香与体温,突然笑了。
她知道,自己再也骗不了这个男人,就像骗不了土地。
那些被偷走的猪粪,混着老统领的金血、叶炎的内劲,终将在药王墟的地脉里,长成最坚韧的守护,比任何阵法都更强大。
而此刻的八极门密帐里,门主盯着玉簪上的金斑,手背上的震字诀突然与叶炎掌心的药鼎纹遥相呼应,一阵刺痛传来。
他不知道,那个浑身粪臭的骑猪郎,早己在偷粪的夜里,用最被人嫌弃的东西,织就了最洁净的守护阵,让所有的阴谋,都在土地的呼吸里无处遁形。
天亮了,叶家村的晒谷场飘起炊烟。
叶炎蹲在猪圈前修补粪堆,黑妞趴在旁边打盹,猪耳偶尔抖动,像是在笑昨夜的狼狈。
萧青儿走进知青点,日记本上的 “偷粪计划” 被划掉,新写的一行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见:“或许,猪粪才是最好的密令,比任何门派的令牌都更有力量。”
一场关于守护与背叛的雪,正在看不见的地脉深处酝酿。
而叶炎掌心的药鼎纹,此刻正与粪堆里的金斑共振,像在诉说一个真理:当古武融入土地,当守护化作耕耘,再阴险的盗粪贼,也偷不走刻在泥土里的传承。
那是守陵人用汗水、用热血、用每一寸土地的心跳,写下的无声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