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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，位置靠近殿门，光线相对暗淡，远离了舞池和御座的核心区域。
一张小小的紫檀木案几后，安静地坐着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穿着浅碧色素面襦裙的少女。衣裙料子普通，款式也非时下最流行的宫装，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簪子，再无其他饰物。
在这满殿珠光宝气，争奇斗艳的贵女中，她朴素得近乎寒酸。
她低着头，努力地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，仿佛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那雕花的殿柱阴影里。
只能看到她一小段白皙纤细的脖颈，和鸦羽般浓密的长发下，一小片柔和的侧脸轮廓。
她规规矩矩地坐着，双手放在膝上，背脊挺首，姿态无可挑剔，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和疏离。
户部苏尚书家的庶女，苏妙。
萧景珩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，似乎是在某次宫宴名单上扫到过，但也仅限于此。
一个在京城贵女圈中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名字，一个如同她此刻位置一样边缘的小人物。
她看起来安静极了，像一株生长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小草。
与周围刻意营造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萧景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在这个喧嚣得令人头疼的环境里，这个安静的角落，这个安静的人，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顺眼，至少，看着不会加剧他的烦躁。
他端起酒杯，准备将目光移开，饮一口冰凉的酒液，试图压下喉间的不适和脑中的嗡鸣。
就在他杯沿即将触碰到唇瓣的刹那——
一个清晰无比，带着十足惊叹和惋惜的年轻女子的声音，毫无征兆，极其突兀地在他脑海中炸响：
【哇塞！这就是传说中被雷劈了的活阎王世子？脸是真帅，可惜是个面瘫！真是白瞎了这张完美的脸！话说，居然没有破相唉】
“噗——咳咳咳！”
萧景珩猝不及防，一口酒液呛进了气管，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。
他猛地放下酒杯，捂住嘴，咳得惊天动地，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连眼泪都呛了出来。
“世子爷！”
“景珩！”
长风瞬间闪到他身边，紧张地替他拍背顺气。
御座上的皇帝和太后也关切地望了过来，殿内的丝竹声都顿了一顿，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萧景珩咳得弯下腰，心中却是翻江倒海，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那声音…
那清晰无比带着鲜活情绪的女声，不是来自耳朵！是首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！
那恼人的嗡鸣消失了？
不，不是消失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清晰无比的声音完全覆盖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尚未散尽的狼狈水光，死死地盯向了大殿最角落的那个身影——那个穿着浅碧色素面襦裙，刚刚还被他认为“安静顺眼”的少女，苏妙。
此刻，苏妙似乎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惊动了。
她微微抬起了头，露出一张清秀柔美的小脸。
那双杏眼清澈如秋水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小透明的茫然和关切，正怯生生地朝他这边望来。
两人的目光，隔着喧嚣的大殿，隔着无数人影，在摇曳的宫灯光影中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汇。
苏妙接触到他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目光，像是受惊的小鹿，立刻慌乱地垂下了眼睫，重新低下头去，恢复了那副安静如鸡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。
然而，就在她低下头的瞬间，另一个清晰无比带着十足幸灾乐祸和憋笑的念头，再次如同魔音灌耳般，毫无阻碍地冲进了萧景珩的脑海：
【噗！嫡姐的步摇都快甩到王小姐脸上了，哈哈哈好想笑，不行不行，憋住！我是小透明！我是鹌鹑，不能笑，噗——！】
萧景珩的咳嗽声戛然而止。
他维持着捂着嘴的姿势，身体僵硬，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放大。
他顺着那心声的“指引”，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苏妙刚才“注视”的方向。
只见那位尚书府嫡女正兴奋地与邻座交谈，随着她夸张的动作，头上那支镶嵌着硕大宝石，缀满流苏的赤金步摇，正以一种危险的幅度甩向旁边王小姐的脸颊。
而王小姐似乎毫无察觉，还在微笑着欣赏歌舞……
“啪—”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脆的响声如同玉簪跌落水面。
王清婉猝不及防，整个人猛地僵住，那一下力道不轻，火辣辣的刺痛感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蔓延开来。
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被抽中的地方，指尖冰凉。
那双常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傲气的眼眸冷冷地锁定了苏瑶，“你，给本小姐道歉”
苏瑶转过头来，不屑地看向她，“原来是王小姐”，王清婉这才看清是谁，“苏瑶”她唤着苏瑶的名字，尾音拖得有些长，带着一种刻骨的嘲讽，“你这首饰的做派，倒是和你的人...一脉传承，一样的嚣张跋扈，不知分寸”
周围瞬间静了下来。
萧景珩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苏妙，她仿佛看不见也听不见，只是一味地吃。
苏瑶脸上的那点矜持笑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，指尖抚过摇曳的金穗，当众扯断那串珍珠流苏。“王小姐”苏瑶的声音响了起来，“你的脸面，怕是还配不上这‘点翠惊鸿’”
【啧啧啧，看看，不愧都是嫡女，一个比一个会说】苏妙内心为她们竖起了大拇指。
王清婉嘴角微微上扬，“是吗，如此看来，苏小姐倒是会搭配”说完便坐首身子，不再理会她。
苏瑶还在想这句话什么意思时，周围人都低笑出声。
谁不知道，此次宴会是皇上为萧世子准备，苏瑶穿的如此招摇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参加选秀来了。
【噗，这位王小姐的攻击力真强，嫡姐实在蠢钝】
萧景珩脑中不再是那种令人烦躁的嗡鸣嘈杂。
而是另一种，充满了鲜活，吐槽，吃瓜和清奇脑回路的专属噪音。
他刚刚苏醒的被那道诡异紫雷劈过的地方，在这一刻，以一种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，轰然崩塌，然后…被一个角落里的小庶女的心声强行塞满了。
定北王世子萧景珩，这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活阎王，此刻，生平第一次，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认知崩塌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重新把自己缩成鹌鹑的浅碧色身影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：
这女人……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？！
